【文/朱立群】

倚靠在七星山
一隻綠色的瓢虫背影

縮起身
窩在山谷裡
永遠地冬眠了

那是大屯山系
死寂火山錐中
最小的溫柔
最大的秀麗

徜徉在「湖山」校園裡,俯拾都是自然,俯拾都是美麗。(攝影/莊坤儒)

生態詩人劉克襄筆下的紗帽山如果是那綠色的瓢蟲,那麼,山麓上的湖山國小,就是那瓢蟲背脊上的五彩花斑。

從捷運北投站轉乘小型公車上陽明山,約半小時後在紗帽橋下車,再爬上一段走來令人氣喘吁吁的陡坡,來到路的盡頭,眼前若非出現刻有「湖山國小」4字的木牌,還真讓人以為誤闖了某座藏在山裡的私人花園。

湖山國小位於陽明山國家公園紗帽山西麓的湖底盆地,海拔約250公尺,在台北市內高度僅次於竹子湖附近標高650公尺的湖田國小。兩者都是跨學區招生的森林小學;高達8成、近100位的湖山學生,來自山下市區。

一條山溪,孕育無限生命

時間回到2006年9月8日,陽明山區一早下起小雨,湖山國小師生總動員,套上雨衣、雨鞋,爭先恐後往操場旁的泥地衝去。這是一場「在生活裡寓教於樂」的活動──用水泥鋪成且早已乾涸的山溝被校方「打」成泥地,小朋友擠在泥地裡奮力踩踏,口中七嘴八舌地發出「雨鞋被卡好緊」、「腳陷進去啦」的笑鬧。

「我們在做『牛踏層』,讓水不會(滲進溪底)流光,」一位小女孩興奮地告訴當時前去採訪的記者。校長何怡君趁機機會教育,她說,古人蓄水塘的方式就是這樣子,將黏土與一般土壤混合後,放牛下去踩踏,好讓土壤緊實,「現在找不到牛了,所以我們讓小朋友親身下去體驗用雙腳踩出『牛踏層』的感覺!」

3年過後,教務主任陳立偉回想該處整修之前的慘狀:山溝是水泥鋪面,溪水會滲入龜裂的溝底、混著魚蝦一起流掉,再者植物無法在水泥表面扎根生長,「當時只能用『光禿禿』3個字形容。」

就在牛踏層完工隔年,校方把因施工而暫時截斷的山溪,重新從校園後門引回校園,並經師生投票重新命名為「湖山溪」。往後日子裡,這條「復活」的溪流就像灌溉中亞「肥沃月灣」的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,滋養著校園內的自然生態。

現在,湖山溪四周,用有機土重新栽種起來的青萍、紅蓼、水蕨、三白草、銅錢草、水毛花、台灣萍蓬草,甚至於從夢幻湖移植過來、曾被列入台灣珍稀特有種的台灣水韭,已經一路沿著水道叢聚、生長。

往下游走,溪流低處有一塊特別切出的半圓形碎石灘,灘上一公分不到的稀薄溪面,蹲著三、五位小朋友,低頭觀察小魚、小蝦悠游,還有蜻蜓輕盈點水而過。在這特別為低年級小朋友設置的水中生物觀察區,完全沒有跌落或溺水的危險。

這塊淺灘也是校方復育螢火蟲的基地,可惜一年多來還看不出太大成效。老師們認為問題出在「溪水不乾淨」,因此積極說服上游菜農不要用農藥。令人振奮的是,這個「有機」提議得到社區居民極大的認同,校方因此更加積極,已經構思整個「湖底社區」的有機蔬菜產銷計畫,老師們目前正在勤跑鄰里進行溝通、演講,期許能為社區產業發展帶來助益。

小水滴,力量大

湖山國小的小朋友喜歡「光著腳丫上學去」,流經校園的湖山溪,是他們夏天泡腳消暑的勝地,也是他們學習染布漂洗的工作坊。(攝影/莊坤儒)

湖山國小雖然坐擁豐富山林資源,卻也是一所著重節能的學校。它的校園形狀猶如一面高山滑雪場,蜿蜒切過校園西側的湖山溪,竟有30公尺的高低落差。「別看水量不大,它可是小朋友學習染布、夏天泡腳,以及學校自行水力發電的動力來源,」陳立偉說。

校門口附近是全校地勢最低的地方,在學生家長協助下,校方在此建造一座水車,大小如同一只卡車輪胎,利用溪水作水力發電,每晚可供一盞3到4瓦的小燈泡照明5小時。

「水車的發電量雖不大,但卻有教育意義。」總務主任顏世廷每天紀錄水電用量,稍有超過,就要立刻找出是哪裡漏水或電燈沒關。自從每天紀錄、追蹤之後,每月電費從4萬元減為一半,水費更從每月1萬6,000元,遽減為1,300元,降幅高達90%。

「校園工程離不開教育。」兒子也在湖山國小就讀的顏世廷舉校內溫泉泡腳池為例,用水雖是免費抽自地下的碳酸氫鹽泉,但校方還是會讓學生知道當天用水量,「除了教導他們珍惜天然資源,小朋友也可藉機學習液體流速、容器體積等的計算。」

初到湖山國小的訪客聽到「4、5年級的小朋友,請到楓香樹下上課」的廣播,可別感到訝異,因為各年級都只有一班,因此跨年級合併實施戶外活動是常有的事。一個多月前還有3隻大冠鷲在操場上空盤旋,教務主任陳立偉立刻廣播全校小朋友集合,把握機會講解鳥類的知識。大夥累了,就躲進操場旁兩排高大的楓香樹及紅楠樹下乘涼。

已在湖山國小任教13年的顏世廷說,「幸福的校園,要能讓每一個孩子隨時隨地都可以坐下來休息。」──依照這個標準,湖山的確是最幸福的小學。

遊園後記:用體驗去感知

逛完雙蓮及湖山國小之後,或許有人會問:「不過是校園綠化一點、漂亮一點嘛,『上學求知』的目的還是沒變啊!究竟這些『新校園』如何帶來『新教育』呢?」

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、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寫過一首名為〈與石頭交談〉的擬人詩,大意是:「我」哀求「石頭」讓我進入它體內去瞭解它,但卻屢遭拒絕。「石頭」說,「你或有機會結識我,但你永遠無法徹底瞭解我」,因為「你缺乏『參與感』」,而且任何其他的感官形式都無法彌補那種參與感。

「如果你不相信我,」石頭說,
「去問問葉子,它會告訴你同樣的話。
去問水滴,它會說出葉子說過的話。
最後再問問你自己頭上的毛髮。」

詩裡的「石頭」可以是「自然」,也可以是「知識」。「我」不斷地敲門,卻不斷地被它拒絕。

「是我,讓我進去。」

「我沒有門,」石頭說。

原來,「新教育」的關鍵並不在於「新校園」的改造,而是在於受訪的小學老師們一再強調的「體驗」:藉由體驗自然,進而習得知識。這也就是法國哲人盧梭在《愛彌兒:論教育》裡強調的:兒童不是透過文字,而是透過「經驗」學習。

否則,即便自然與知識就近在咫尺,我們也只能「窺其表象而不知其堂奧」——這才是都市森小的「新校園」給予我們的最大啟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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